
丙午馬年初,記者請內(nèi)蒙古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長蓋之庸推薦一件與馬有關(guān)的文物應(yīng)景。電話另一端的他略沉思了一會兒,說:“我推薦的這件寶貝很特別,看上去從頭到尾沒有一絲馬的影子,但實質(zhì)內(nèi)涵卻與馬緊密相連。”
在蓋老師的推薦下,記者從該院工作人員馮吉祥口中揭開了“特別寶貝”的謎底——出土于通遼市奈曼旗遼朝陳國公主墓的生肖五毒玉組佩。
遼朝是契丹人建立的政權(quán),契丹人曾經(jīng)在中國古代北方的廣袤草原上過著“轉(zhuǎn)徙隨時,車馬為家”的游牧生活,養(yǎng)馬的數(shù)量和質(zhì)量是評判他們財富多寡和身份高低的一項重要參考標(biāo)準(zhǔn)。元代脫脫等人撰寫的紀(jì)傳體史書《遼史》記載:“契丹故俗,便于鞍馬”“其富以馬,其強以兵”。他們憑借“以馬從軍,驅(qū)馳千里”的驍勇騎兵與優(yōu)良馬匹建立遼朝后,在宮廷禮制與貴族生活中仍沒有離開馬。朝廷設(shè)“飛龍廄”專門馴養(yǎng)奇駿,統(tǒng)治者常以精美馬具與良馬饋贈鄰邦,當(dāng)時有“契丹鞍甲天下”之說。宋代太平老人在《袖中錦》里寫道:“蜀錦,定磁,浙漆,吳紙,契丹鞍,夏國劍……皆為天下第一,他處雖效之,終不及。”
陳國公主姓耶律氏,先漆水人。遼景宗皇帝之孫,秦晉國王皇太弟正妃蕭氏之女,吳國公主之妹。以開泰七年(1019年)戊午三月七日因病薨于行宮北之私第,享年十八。陳國公主初封太平公主,后晉封越國公主,死后追封陳國公主。駙馬名蕭紹矩,曾任泰寧節(jié)度使、檢校太師,圣宗仁德皇后之兄,其祖父是四朝要臣蕭思溫,姑母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蕭太后,由此可見,公主和駙馬在當(dāng)時的顯赫地位。
馮吉祥介紹,陳國公主墓是罕見的遼代未經(jīng)盜擾的皇族墓,1986年經(jīng)內(nèi)蒙古文物考古研究所(現(xiàn)內(nèi)蒙古文物考古研究院)的考古工作者發(fā)掘,墓全長16.4米,由墓道、天井、前室、東西耳室以及后室組成,隨葬品多達3227件。其中,有很多制作精美的玉器代表著遼朝玉器制作的最高水平。
契丹人崇尚白色,所以貴族墓中出土的玉器多為白色、青白色。眾多玉器中,生肖五毒玉組佩尤顯別致。這件玉組佩由1件璧形玉珩和5件玉墜組成。
珩是古代玉佩上面的橫玉。璧形玉珩長5.35厘米、寬4.7厘米、厚0.5厘米,中間圓孔直徑1.1厘米。璧外四周立體雕刻如意形云紋,璧正面雕刻著十二生肖圖案,從上部中心起,依次是猴、龍、豬、羊、兔、虎、狗、馬、蛇、牛、雞、鼠。
玉璧外緣下端有5個穿孔,每個孔以鎏金銀絲各系掛一件動物玉墜。玉墜表面拋光,依次為蛇、猴、蝎子、蟾蜍、蜥蜴5種動物形象。蛇形玉墜長5.5厘米、體徑0.6厘米,扁頭、尖尾,蛇身上部盤卷,頭上翹,嘴部橫鉆小孔,系3厘米長鎏金銀鏈;猴形玉墜長2.4厘米、寬1.4厘米,左腿曲于胸部,右腿跪于臀下,右手扶膝,左手擒食入嘴,左臂系3.4厘米長鎏金銀鏈;蝎形玉墜長3.2厘米、寬2.5厘米、厚1厘米,3.5厘米長鎏金銀鏈系于尾部;蟾蜍形玉墜腹、背有灰白色斑,整器長3.6厘米、寬1.6厘米、厚1.6厘米,呈爬伏狀,昂首,圓眼,嘴部橫鉆1孔,系2.7厘米長鎏金銀鏈;蜥蜴形玉墜長5.4厘米、寬1厘米、厚0.8厘米,呈爬行狀,三腿彎曲于腹下,一條后腿向右伸展與尾部相接,嘴部橫鉆小孔,系3厘米長鎏金銀鏈。
我國古代,中原地區(qū)民間傳說中的“五毒”是蛇、蝎、蟾蜍、壁虎、蜈蚣,其中,壁虎被歸入蜥蜴類,佩戴五毒形狀玉佩寓意為以毒攻毒,守護平安。
馮吉祥說:“馬是契丹人主要的生活、生產(chǎn)工具。生肖五毒玉組佩是契丹人愛馬、敬馬的實物印證。玉組佩將‘五毒’中的蜈蚣換成了猴子,這個看上去不經(jīng)意間的改動里巧妙地藏著中原民俗與契丹風(fēng)情的交融。古人發(fā)現(xiàn),猴子天性好動,可使馬保持警覺而勤于活動,起到增強體質(zhì)、抵御疫病的作用。北魏賈思勰在《齊民要術(shù)》中有‘常系獼猴于馬坊,令馬不畏,避惡,消百病也’的記載,唐末韓鄂在《四時纂要》里也有類似記述,這種樸素的生存經(jīng)驗在契丹人生活中升華為深厚的文化信仰。馬作為契丹人不可或缺的生活依靠和生產(chǎn)伙伴,防治疫病遠比抵御毒蟲更為迫切。契丹匠人巧妙借用‘猴避馬瘟’的民俗,將猴子納入‘五毒’體系,承載著驅(qū)避馬瘟的祈愿。”
生肖五毒玉組佩不僅是遼朝玉雕工藝的極致展現(xiàn),更是契丹人生存智慧的濃縮,他們以玉為媒,將對馬的敬畏、對自然的認(rèn)知、對文化的包容,凝練成跨越千年的文明密碼,見證著多元文化的融合與碰撞。草原云·內(nèi)蒙古新聞網(wǎng)記者 高莉 通訊員 馮吉祥
【自白】
溫潤美玉藏往事
大家好!我是生肖五毒玉組佩,出生于帶金佩紫的遼朝陳國公主家。匠人以溫潤的白玉為骨,萃民間以毒攻毒“五毒”智慧為魂,將我串連成精巧的蛇、猴、蝎子、蟾蜍、蜥蜴五毒玉組佩。我身上的每一道紋路都藏著匠人的巧思。
一相抵九工,選料是制作我的頭等大事。我的主人是皇親國戚,家里不缺好玉石。匠人在各式上等玉石中觀察形狀、皮色、綹裂后,選定玉料的同時心里已規(guī)劃好題材與構(gòu)圖。他用石榴皮汁在一塊玉石上面繪制出輪廓與紋飾,用圓盤鍘砣蘸解玉砂和水,將玉料切割出玉珩和“五毒”的大致形狀。
能進公主府的匠人手藝自然超群,他用云紋裝飾玉珩四周后,又用陰刻技法在玉珩正面刻畫了十二生肖圖案,剛勁有力的鐵線紋將動物們的神韻展現(xiàn)得栩栩如生。
在玉珩上打孔可不是件容易的事,稍有閃失玉珩就會崩裂,前功盡棄。匠人用彎弓帶動鉆桿,蘸解玉砂鉆孔。真是活久見,他居然在只有掌心大的玉珩上鉆了9個孔,業(yè)內(nèi)稱這些孔為“穿”,是玉璧顯著的特點之一。玉珩中間的大孔代表通天的通道,寓意佩戴者可以與上天溝通,祈求庇佑或表達敬意。玉珩上端邊緣還有個稍小些的孔,用來穿金絲銀線等將玉組佩掛在身上。為了對稱美,匠人在這個孔的兩旁又鉆了兩個更小的孔。
更展現(xiàn)匠人技藝的是玉珩下端懸掛著晃晃悠悠的“五毒”,五個小穿孔是必不可少的,圓雕的蛇、猴、蝎子、蟾蜍、蜥蜴簡直妙不可言。蛇拖著長尾巴,猴子俏皮地將身體蜷成一團,蝎子尾巴使勁彎曲成圈,蟾蜍和蜥蜴的嘴巴緊緊咬著懸掛它們的鏈子,生怕一松口便生死未卜。
我知道大家的疑問來了——猴子也是“五毒”之物?對,你們沒看錯,在我身上,猴子代替了蜈蚣,位列生肖五毒玉組佩第二把交椅。
視猴子為“五毒”之一,這和契丹人在生活中與馬密不可分有關(guān)。東晉著名文學(xué)家、史學(xué)家干寶在《搜神記》里講了“作死馬醫(yī)”的故事:東晉訓(xùn)詁學(xué)家郭璞有一天拜會將軍趙固,趙固因突然死了愛馬心情不好,閉門謝客。郭璞讓趙固派人去山林捉回只猴子放到死馬頭邊,“猴噓吸馬鼻,頃刻間,馬站起來,奮迅嘶鳴,飲食如常”。故事在中原地區(qū)廣泛流傳,契丹人深受影響,認(rèn)為猴子可以幫助他們的愛馬躲避疫病,守護健康,于是將中原民間的蝎子、毒蛇、蜈蚣、蟾蜍、壁虎(蜥蜴)五種毒蟲里的蜈蚣換成猴子,寓意“猴避馬瘟”。
我問世后,公主和駙馬對我鐘愛有加,我也和他們生死相依。草原云·內(nèi)蒙古新聞網(wǎng)記者 高莉
【觀點】
百川歸海共潮生
□蓋之庸
遼朝,這個由契丹人建立的政權(quán),憑借廣袤的疆域與多元的民族格局,孕育出極具特色的馬文化。相傳契丹始祖奇首可汗乘白馬自馬盂山沿土河而下,遇乘青牛的神女,二人相會后繁衍出契丹八部,馬由此成為契丹人心中神圣的存在。
契丹人逐水草而居,以騎射立國,馬是其軍事征戰(zhàn)、政治外交、生產(chǎn)生活的重要工具。遼朝“其強以兵”,騎兵是他們對外擴張與防守疆域的核心力量,而馬則是騎兵的靈魂。
在遼朝的政治與外交中,馬也扮演著重要角色。遼穆宗曾一次性獎勵耶律夷臘葛百匹名馬,遼太宗扶持石敬瑭,先后贈予5000匹馬及1200匹戰(zhàn)馬。作為維系宗藩關(guān)系的重要紐帶,屬國屬部則以貢馬表示臣服,例如阻卜部,每年需向遼朝進貢1700匹良馬。
馬不僅是契丹人游牧經(jīng)濟的核心物品,更是重要的商品與貨幣等價物,馬的數(shù)量與品質(zhì)是主人身份與實力的象征。太祖皇后述律平曾自豪宣稱:“吾有西樓羊馬之富,其樂不可勝窮也。”契丹人通過“絹馬貿(mào)易”“茶馬貿(mào)易”溝通南北經(jīng)濟。在日常生活中,馬奶、馬肉是重要食物,馬皮可制作衣物、帳篷與鎧甲,馬糞既是燃料也是優(yōu)質(zhì)肥料,馬的全身無一處不可用,深刻融入契丹人生產(chǎn)生活的各個環(huán)節(jié)。
遼朝推行“因俗而治”,既保留契丹“以國制治契丹”的游牧傳統(tǒng),又“以漢制待漢人”,吸納中原典章制度與文化技藝。耶律羽之墓出土的鎏金銅質(zhì)鞍橋飾片與桃形鎏金銅鞧帶飾件,駙馬贈衛(wèi)國王墓中的銀鞍飾殘片、鎏金銅纓罩及龍紋帶具以及陳國公主墓發(fā)現(xiàn)的銀馬絡(luò)頭、包銀木馬鞍、鎏金鐵馬鐙等,其部分工藝技術(shù)、紋飾裝飾都源自中原地區(qū),而生肖五毒玉組佩里蘊藏的中原“猴避馬瘟”民俗,反映出契丹人對中原文化的吸收與接納。這些文物不僅是遼代手工業(yè)水平的代表,更是多元文化交融與互動的物質(zhì)見證。百川歸海共潮生,游牧的剛健、農(nóng)耕的溫潤,熔鑄為一體,打破地域與民族的界限,使不同文化共生共榮,相互滋養(yǎng),共同匯入中華文明的歷史長河。(作者系內(nèi)蒙古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長)
【史話】
源遠流長玉文化
我國的玉文化源遠流長,著名的產(chǎn)地有新疆和田(和田玉)、河南南陽(獨山玉)、遼寧岫巖(岫巖玉)和陜西藍田(藍田玉)等。先有玉石,后有了玉石加工業(yè),形狀各異的玉類物件應(yīng)運而生。
早在新石器時代,玉是“通神”的“專用電話”,那些造型夸張的玉龍、玉琮,是巫師與天神、祖先對話的“法器”。這時候的玉,透著股神秘勁兒。
到了商周,特別是西周,周公制禮作樂,玉成了“德”的代言人。君子無故,玉不去身。這時候的玉佩講究“組佩”,一串好幾塊,走起路來叮當(dāng)作響。這聲音可不是為了好聽,是為了“節(jié)步”——步子快了慢了,聲音都不對,顯得佩戴者沒規(guī)矩。這時候的玉,是身份的象征,是行走的“道德規(guī)范手冊”。
戰(zhàn)國到漢代,玉佩開始接地氣,加工技術(shù)突飛猛進,玉佩成為真正的飾品。漢代人豪氣,玉佩也做得大氣,玉剛卯,線條流暢,動感十足,上面刻著驅(qū)邪的咒語。這時候的玉成為擋災(zāi)避禍的“護身符”。
唐、宋以后,玉走進了尋常百姓家,而且越來越有煙火氣。文人雅士喜歡在上面雕山水花鳥,寄托情懷,老百姓則“連年有余(魚)”“馬上封侯(猴)”“福(蝙蝠)在眼前”討吉利。
明清時期,玉佩簡直成了吉祥話的“立體字典”。這時候的玉成了孩子的長命鎖、書生趕考時的護身符、情侶間的定情信物。
回望一路走來的“玉”,從通神的法器到約束行為的禮器,又到寄托美好愿望的吉祥物,承載著人們的美好寄托。這一塊塊溫潤的石頭,記錄的不僅是工藝的進步,更是中國人從“敬神”到“愛人”,從“守禮”到“求福”的溫情。(雷煥 供稿)
審稿主任:奧妮莎 章穎慧
審稿總編:韓方志





